2020年一开始,世界进入了灾难模式。
澳大利亚的山火还在燃烧,菲律宾火山爆发,东非遭遇几十年来最严重的的蝗灾,而中国也正在和新型冠状病毒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面对2020年开年的这些灾难,很多人都在感叹:“2020年能不能重启一次?”
其实,在我们人类历史的各个阶段,灾难的阴影都如影随形。无论是地震、海啸、洪水、干旱、瘟疫等等,人类为了自己生存一直都在和各种各样的灾难进行斗争。一部人类发展史,几乎就是一部人类对抗各种灾难同时艰难求生的历史。
即使是到了科技发展的当代,人类仍然无法摆脱灾难的影子。即使是有着众多科技手段武装的人类面对自然的愤怒仍然显得无比渺小和无力。但是,灾难的来临不光带给人类惨痛的记忆,也让人类不断积累应对灾难的自救经验,从而在下次灾难来临的时候能够拯救更多的人。
1995年,日本爆发了阪神大地震,这场地震给日本带来了惨痛的损失和深远的影响,可以说,日本现在的从社会到中央的一整套防震抗震的体系都是受到了这次地震的影响。今天的话题,我们就来聊聊,发生在25年前的这场大地震,以及地震给日本和我们所带来的一些启示。
一、阪神大地震始末
神户市,位于日本西部,本州岛西南,是日本重要的国际贸易港口。作为一个海滨城市,神户有着迷人的风光和四季宜人的气候。在这里,人们可以在有马温泉感受贵族曾经的享受,也可以品尝享誉全球的珍馐美味——神户牛肉,还可以在夜晚时登上六甲山山顶,俯瞰神户“价值千万美元的夜景”,享受璀璨灯光映照下的静谧时光。

神户位置
1995年1月17日凌晨5时46分,就在很多神户人都尚在梦乡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瞬间夺走了很多人的生命。此次地震震源发生在淡路岛北部,震级达到了里氏7.3级。这场地震使得繁华的神户市顷刻间夷为平地,死亡6432人,受伤43792人,房屋倒塌达到51万余栋,造成数十万人无家可归。因为地震震源在大阪与神户附近,所以这次地震就被称为“阪神大地震”。

白色箭头是阪神大地震的震中区域
更可怕的是,地震后带来了频繁的火灾,仅仅兵库县、大阪、京都等震中附近的城市,因为地震后火灾烧毁的房屋总计7600余栋,因为火灾丧命的人就有550人,约占全体死亡人数的1/10。此次地震给日本经济造成的损失高达950亿美元之多,除了2011年的东日本大地震外,阪神大地震被认为是日本二战后损失最惨重的一次灾害。

阪神大地震的惨状
这次灾害造成了这么大的伤亡和损失,其实有以下几个主要原因。
01 地震本身破坏力太大
经过日本地震学家的研究,阪神大地震虽然震级看起来不如1923年关东大地震的7.9级,但是阪神大地震的地面位移的纵向加速度是关东大地震的两倍还多,是典型的“直下型地震”。就好像有人把地面直接向下拉下去一样。想想都感到非常恐怖。
此外,神户市位于一个斜坡地带,北边靠山南边靠海,是一个典型的长条形的城市。而在神户市内就有好几条地质的断层带。在地震发生以后,沿着这些地质断层带不断发生余震,其中人有感觉的就有130多次。在这种情况下,神户市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

02 受灾地区是人口高密度的大都市圈
阪神大地震所袭击的地区,是日本三大都市圈之一的大阪都市圈。作为日本最早开放的港口城市,神户早在上世纪20年代就实现了城市的电气化,神户的人口密度已经非常高,具有着现代高度密集型的地域性特征。
此外,这次地震发生的时间段,正好是日本经济高度发展,并且伴随城市化进入尾声的时代特征。随着经济发展,城市开发不断外延,年轻人都倾向于在城市外围新建的房屋居住,而城市内部旧城区仍然存在大量老旧房屋,它们在这次地震中,大多成为了废墟。也造成了很多居住在老旧房屋中的高龄人群去世。

03 受灾地区之前较长时间都没有经历过灾难造成心理懈怠
大家都知道,日本正好是在几个地质板块的交界处,由于板块运动和板块间相互碰撞的原因,导致日本经常发生地震。可是大家并不知道的是,此次地震爆发的地域阪神一带,恰好是日本少有的此前几乎没有过地震的地区。根据历史地震资料显示,从10世纪开始到19世纪以来近千年的时间段中,阪神地区几乎没有大地震的活动记录。而许多亲历者也证实,自己此前在阪神地区就从来没经历过地震,连听说地震的经历都很少。

日本处于几大板块的交界地带
其实,日本从1959年伊势湾台风灾难到1995年阪神大地震之间的30多年间,确实几乎没出现过大规模人口死亡的自然灾害。日本也趁这段“自然眷顾”的时间开启了经济高速发展期并迅速崛起,在日本人看来,这段时间简直就是侥幸。这段时间大自然“安静”的表象麻痹了日本政府和民众,让它们对于防震方面思想趋于松懈。所以也就导致了在灾难来临的时候,政府部门应对失措,捉襟见肘的乱象。
二、日本当地政府部门的应对失措
前面提到,阪神地区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灾难了。所以当地震袭来的时候,日本当地政府手忙脚乱,捉襟见肘,出现了很多为民众所诟病的失误,影响了救灾的顺利开展。
01 自卫队出动太晚延误救灾时机
在我国,无论出现什么自然灾害,第一个见到的就是部队的身影。日本也是有一些部队,只不过按照美国人的要求不能叫做军队,就是日本的自卫队。按照我们的理解,军队在灾难发生第一时间就应该赶紧冲上去,可是日本自卫队直到灾害发生5个小时后才有动作。难道是日本自卫队不给力吗?自卫队表示:这锅我不背。
因为根据日本法律,日本自卫队遇到自然灾害的时候是没有主动出动的权力的,作为军方不能主动介入民间事务。自卫队出动必须有地方政府请求才可以。但是地震发生的兵库县在灾害发生近5个小时后,才由县知事贝原俊民向防卫厅发出请求。
为什么过了5个小时才发请求?贝原知事是这么解释的:虽然最后申请书上签字是他签的,但是领导干部也不能搞一言堂嘛,总要开个会表决一下吧?可是地震发生的时候是清晨,开会的人凑不齐,所以没办法决定是不是要请求自卫队出动。所以就耽搁了。
你品,你细品。
让人扼腕的是,其实当时地震发生以后,灾区附近的自卫队已经迅速集结待命了,但是因为手续没办好,不能贸然出动,结果导致自卫队救灾主力部队第二天才开进灾区,延误了救灾抢险的最佳时机。
02 庞大的官僚体系运转缓慢
阪神大地震发生在清晨5时46分,20分钟后,时任首相的村山富市是看了电视新闻才知道发生地震了。首相马上命令收集地震灾区消息。等第一份灾情报告到达首相官邸,已经是地震后2小时了。然后在上午10点举行的内阁例会上,才成立“平成 7 年兵库县南部地震灾害对策总部”。等内阁会议结束,地震已经发生5个小时了。

这次武汉疫情,96岁的村山富市先生为武汉加油
而等这个新成立的灾害对策总部第一次会议召开的时候已经是地震6小时后了,而以首相挂帅的政府主导的救灾对策小组成立的时候,已经是地震发生的第3天了。而我们是什么速度呢?还记得我们的那次大地震吗?大家自己体会一下。日本行政体系确实显露出了一些运转上的滞后。

虽然日本政府在这次灾难中显现出了一些手忙脚乱,但是在灾难过后,日本政府进行了认真系统的反思,从而优化了很多流程,制定了很多防灾救灾的相关法律,可以说日本现有的防灾救灾的经验总结,都是在阪神大地震后由政府主导完成的。
三、无心插柳的“日本志愿者元年”
政府系统手忙脚乱,人手不够,但是来自民间的大量志愿者迅速进入了灾区,开始自发性的救援行动。北至北海道,南至冲绳,日本各地的志愿者纷纷赶往受灾地区。除了各地赶来的志愿者,神户当地的志愿者也成立了公益组织,对抗震救灾进行合作协调。
但是,全国各地志愿者太多,大量的志愿者都是只有一腔热血,没有专业知识,所以就需要由志愿者组织来协调志愿者的工作。志愿者组织摸索出了一些有效的志愿者协调方法。首先是组织了摩托车队,因为摩托车在灾区通行比较方便,每天搜集各种信息,然后集中到协调总部进行整理。然后次日会根据信息的需要,来安排什么地方需要几名志愿者去做什么,并张榜公示,有参加意愿的可以联系协调工作人员,参与志愿活动。

日本志愿者
自阪神大地震发生后,每天在灾区活动的志愿者人数最高达到2万多人。根据统计,在地震后3个月,灾区活动的志愿者共计约117万人。这无疑是日本社会志愿领域的里程碑。因此,日本也把1995年称为“日本志愿者元年”,1月17日被定为“防灾和志愿者日”。由于志愿者队伍在地震救援中的出色表现,此次震后,在全社会的关注下,日本政府开始实施一系列的支持志愿者组织发展的政策,这也让日本的志愿者发展进入了一个崭新的纪元。
多说一句,日本志愿者在中国的地震救援中也对我们有过帮助。
四、灾难后的教训
阪神大地震本身造成了大量的伤亡,给日本所带来的经验和教训也是深刻的。日本政府和各界在地震后,都有过不同程度的反思。教训具体反映在三个方面,即地震预报和预防标准方面、工程抗震方面以及城市防灾救灾方面。

阪神大地震纪念活动
具体的来说,就是在地震预报和预防标准方面,如何加强地震预报的科学性,以及如何建立更好的防灾制度?在工程抗震方面,如何提高房屋的建筑质量,加强抗震能力?在城市防灾救灾方面,如何使防灾体制适应灾难救灾要求,防灾条款如何更加具体可操作,如何提高大家的防灾救灾意识?日本政府也从这三个方面采取了行动。
01 在地震预报和预防标准方面
首先是在地震预报方面,日本在地震灾后,于2000年在神户重建的时候,建造了“人与防灾未来中心”。为研究地震预报,观测地壳运动方面做出了许多贡献。在日本全国各地建设有3000个地震探测仪,形成了严密的检测网络,研究人员可以随时对来自探测仪的数据进行统计和分析。
日本还有超过1000家气象站和研究站,或属于气象局或者属于各大院校。日本甚至还在部分海域水下2000米处安装了监测系统,监测海底地壳的变化。除了海底,天空中的卫星也被用作地壳位置监测,从海陆空全方位监测地震的信息。
此外,阪神大地震之后,日本政府开始建立中央防灾指挥系统。该机构主要负责防灾措施和中央各机构应急预案的制定,负责灾情信息的预报和发布,以及在灾害发生时做出最迅速和最权威的判断和指挥。
02 在工程抗震方面
其实,日本在阪神大地震之前就已经对建筑耐震性能比较重视了,日本曾经在1971年和1981年两次修改建筑抗震标准,提高了建筑抗震的等级。但是新的标准只能适用于新的建筑,对于原有的老旧建筑的加固事宜进展不大,造成大量原有老旧建筑仍然存在隐患。这次阪神大地震中,实际上也是老旧建筑所造成的伤亡比例是比较高的。
阪神地震后,日本政府从1996年开始,连续3次修改《建筑基准法》,把各类建筑的抗震基准提高到最高水准,除木结构住宅外,尤其是商务楼要求能够8级地震不倒,使用期限能够超过100年。
03 在城市防灾救灾方面
为了提高全体国民的防灾意识,内阁确定每年的1月17日(阪神大地震发生日)为全国“防灾和志愿者日”,前后三天规定为“防灾周”。到那一天,日本全国各地都要进行有市民和消防队参加的防灾训练,电视台也播放防灾知识节目。而在东京,则首相要亲自参加消防厅组织的灭火消灾训练,并对消防队员进行防灾训示。

日本小学生防灾演练
阪神大地震之后,普通日本人感觉到最大的变化,是政府不定期地发布地震预测报告。这些报告都是由最权威的“中央防灾会议”根据地震专家们的最新研究成果予以迅速的公布。由于这一些地震预报信息十分的公开,因此各个企业和机构都相应制定了地震发生时职员疏散与救助方案。也相应地提高了市民的自救能力和抗震意识。
此外,由于阪神大地震发生后,日本政府在灾后重建时,曾经参与阪神大地震救援的这些志愿者组织得到了政府的肯定,甚至在经费上得到了政府的补助。这些志愿者组织凭借丰富的救灾经验,在此后发生的多次地震中,发挥了很好的作用。
【历史小白说】
1995年的阪神大地震,发生的时间段,正好是日本经济狂飙的结束阶段。在日本经济泡沫经济终结而出现萧条的时期,阪神大地震的发生,巧合的成为了日本经济走向衰落的象征。当时的很多日本人仍然相信着日本仍然将重返巅峰,但是最终却陷入了长久的经济萧条之中。
虽然日本政府在地震发生的时候反应有点延误,但是在整个救灾过程中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在灾后,日本政府很快就制定了一些切实可行的措施,而这些措施在神户近10年的灾后重建过程中,使得日本的相关法律体系和应急防灾的机制得到了很大的完善。
无论是建立灾区运输网络,还是保障灾区医疗救护,还有妥善安置灾民方面,日本政府都制定了周密的策略,甚至还有防止余震造成的二次灾害的预案。其实,最为重要的是对民众的防灾抗灾教育,以及时刻长鸣的灾难警钟。

神户风景
如今的神户,经过10年的重建,又重新成为了一座美丽的城市。在静谧的夜晚登上六甲山,俯瞰灯火辉煌的神户夜景,看城市安静的身躯静静袒露在夜空下。这座城市曾经满目疮痍,如今恢复了优雅和宁静。

神户夜景
亦或亲口品尝全球顶级的珍馐美味——与松露鱼子酱齐名的神户牛肉。欣赏它如同大理石花纹一般的纹理,感受它入口即化的鲜美口感。

神户牛肉
人类历史进程中,曾经经历了无数灾难。灾难中,很多人留在了过去,但是更多人还需要继续面向未来。在灾难面前,手忙脚乱是有的,不知所措也是有的,我们终究只是平凡的人类,没有人能够做到完美无瑕,总会有遗憾和牺牲。
但是我们仍然需要总结经验教训,这样当下次灾难来临的时候,也许我们就能够让更多人在灾难中存活下来;也许我们的遗憾和牺牲就能更少一些;也许我们面对自己的时候,能更加问心无愧。
我曾经听到过尼采的一句话,用在这里作为结尾:“那些杀不死我的,都将使我更强大。”也希望挺过每次灾难,我们都能更加强大。
参考文献
1、《日本中小学校建筑抗震防灾经验研究》 陈静香 华南理工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2、《日本阪神大地震15周年》 赵萍 防灾博览 2010.04
3、《日本阪神大地震后应急措施对完善中国灾害应急体制的借鉴意义》 孙继强 刘志强 社会工作 2014年第1期
4、《阪神大地震的灾后重建工作及其启示》 林家彬 城市发展研究 2008年第4期
5、《日本志愿领域发展的契机——以阪神大地震对民间志愿组织起到的作用为中心》 李妍焱 中国非营利评论
6、《中日地震灾害应对比较研究——以汶川和阪神大地震为例》 杨小川 杜玲莉 产业与科技论坛 2010年第9卷
7、《震后日本神户的重建之路》 林元亨 西部广播电视 2008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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