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失去能源安全?北溪项目之争 俄国打进美欧关系中的一枚楔子

北溪天然气管道1号通过的路线
6月15日(星期一),美国与欧盟的最高级外交官员们举行了视频会议,如何共同应对华盛顿所谓的大国挑战是这次双边对话的一项主要内容。
欧盟外交事务高级代表何塞普·博雷尔星期一聚集欧盟20多个成员国的外长,和美国国务卿迈克·蓬佩奥对话。蓬佩奥在会后发推感谢博雷尔召集这次外交事务理事会非正式会议。他还说,华盛顿与布鲁塞尔的关系是共同应对俄罗斯等国无视国际准则的一个关键因素。
但事实上,在如何与莫斯科打交道及欧洲安全问题等方面,大西洋两岸目前分歧甚多。其中一个突出矛盾,就是美国十分不满德国等欧盟国家向俄国购买大量天然气。
众所周知,俄国油气资源丰厚,由于其西部和多个欧洲国家接壤,俄天然气输往欧洲便因经济合理性而长期受到欢迎。然而,自冷战结束以来,欧洲是否应该依赖俄罗斯天然气及其构成的地缘战略风险,成为西方盟国一直未解决的一个重大争议难题。
特别是近年来,随着美俄对立在国际政治中愈发加剧,莫斯科直接向欧洲输气的“北溪”(Nord Stream)项目,在华盛顿眼里似乎已经变成了插入跨大西洋合作关系中的一个楔子。
2005年,时任德国总理格哈德·施罗德和俄国总统普京签署建设从穿越波罗的海,连接俄本土与欧洲的天然气管道项目,即著名的“北溪”项目。
“北溪”天然气管道是一个离岸天然气管道系统,基本方向为东-西-南走向,由Nord Stream AG负责营运,从俄国维堡起步,一路延伸到德国的格莱夫斯瓦尔德。该项目包含1号、2号两条平行管道。
“北溪-1”号管道在2011年11月8日落成启用时,德国总理安格拉·默克尔,时任俄罗斯联邦总统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法国总理法兰索瓦·菲永及荷兰首相马克·吕特等政要一起参加了揭幕仪式。
北溪2号项目的天然气输送管道
“北溪-2”号管道则于2012年10月8日启动,总长1,224公里,超过了兰格勒德管线,荣登世界最长的海底管道。“北溪-2”号设计输气能力为550亿立方米/年,连接圣彼得堡附近的乌斯季-卢加地区和德国东北部的格莱夫斯瓦尔德。
该线路穿越波罗的海,大部分路段仍沿用2011年投入使用的“北溪-1”号线的走向。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Gazprom)是“北溪-2”线股份公司的独家持股者,负责实施这一耗资高达95亿欧元的项目,并承担一半的费用;余下的一半由5家西方公司出资,分别是ENGIE、OMV、皇家荷兰壳牌公司、Uniper和Wintershall。
德国的能源供应严重依赖从俄国进口的天然气。仅2017年,柏林就从莫斯科进口了530亿立方米天然气,占德国天然气消费总量的40%。
但由于地缘政治原因,美国一向坚决反对“北溪-2”号天然气管道的修建。
特朗普在2018年北约峰会期间指责德国变成了俄国人的俘虏
2018年7月1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出席布鲁塞尔北约峰会期间,于开幕前的早餐会上对北约秘书长廷斯·斯托尔滕贝格等人,即席讲了一番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话,他指责德国因向俄国购买大量天然气而成了莫斯科的俘虏。特朗普说:“德国已成为俄罗斯的俘虏,因为德国有这么多的能源来自俄国。”
美国总统所指的即是柏林和莫斯科达成的“北溪-2”号管线协议。特朗普称:“全球都在议论此事,大家说,我们花费数十亿美元保护你们,你们却支付数十亿美元给俄罗斯。”他并补充说:“德国已被俄国完全控制。”德国总理默克尔回应称,德国是北约第二大提供军队的国家。她还结合自己在前东德成长的经验说:“我很高兴今天是在自由下统一。因为如此,我们可以独立制定政策,自己做决定。”
2019年1月,时任美国驻德国大使理查德·格雷内尔警告德国企业,如果随着“北溪-2”号与“土耳其溪”两条天然气管道投入运营,而使得欧洲当前从乌克兰进口的天然气变得多余,那么基辅的安全地位将会下降。而莫斯科介入干预该国冲突的危险自然就会上升。此外,欧盟也会因此产生对俄国能源安全的依赖性。所有参与相关项目的企业必须要明白与之相关的声誉损失和可能受到的制裁。
为打消基辅的顾虑,俄罗斯、欧盟和乌克兰三方在布鲁塞尔举行天然气问题谈判,并于2019年12月19日晚间达成一致。根据协议,莫斯科将恢复向乌克兰输送天然气。但在次日,特朗普总统签署了《2020年国防授权法案》(NDAA),明确要对“北溪-2”号天然气管道实行制裁。
美国国会参议员也提议对“北溪-2”号项目进行新一轮制裁。尽管遇到华盛顿的强烈反对,德国和俄国仍决议继续推动项目建设。
2020年1月默克尔访问俄国,与普京决心继续推进北溪2号项目。
2020年1月11日,德国总理默克尔访问莫斯科,这是她2018年5月以来首次访俄。默克尔与普京总统进行了超过3小时的会晤,议题涵盖美伊局势、叙利亚、利比亚、乌克兰危机等。两人同意“采取一切措施”挽救伊朗核协议,并确定无视美国制裁推进“北溪-2”号输气管道工程。
2015年宣告开建的“北溪-2”号工程将会把俄国对德国的输气量增加一倍。此间柏林决定逐步放弃核电,扩大天然气需求,这促使德国在2017年不顾美国反对,坚持与莫斯科签署了“北溪-2”号项目。
但在去年,美国国会通过立法制裁那些参加“北溪-2”号工程以及俄国经过黑海向土耳其输气的“南溪”(或称“土耳其溪”)工程的公司。
今年6月,美国国会参议院跨党派小组提出《保卫欧洲能源安全澄清法案》,打算进一步扩大对俄国的制裁。
而华盛顿的欧洲盟国不满美方发起的制裁,并声称美国的制裁是对德国和欧洲内部事务的干涉。德国外长海科·马斯曾在推特上表示,欧洲的能源政策应该由欧洲决定,不是由美国来决定。
法国说,美国希望向欧洲出口自己的液化天然气,并借助制裁来阻挠俄罗斯向欧洲输送天然气的项目,但是华盛顿的制裁行为遭到欧盟普遍反对。
德国东部商业协会声称,美国力图对欧洲出口液化天然气,为此德国正在建造专门的码头,华盛顿发起制裁的真实用意在于将竞争对手排挤出欧洲市场。
立场亲俄的奥地利前外长卡琳·克尼斯尔认为,美欧关于“北溪-2”号的争议过度情绪化,现在新冠疫情已严重影响到能源行业,而“北溪-2”号项目是最佳解决方案。
也有评论说,“北溪-2”号工程一旦实施,将意味着“欧盟能源政策的破产”。但克尼斯尔指出,其实并不存在统一的欧盟能源政策,因为2009年的《里斯本协议》规定欧盟是政府间的架构,而不是超国家的架构。
当下,欧洲国家的天然气40%都由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一家供应。华盛顿承诺向欧洲出口液化天然气作为替代选择,并把对盟友出口的液化气称为“自由气”。
美国国会议员和政府官员多次表现出担心“北溪”天然气管道项目,会加大西欧国家对俄国石油和天然气的依赖,欧洲的能源安全将因之被削弱。
2005年“北溪-2”号管道项目签字的时候,时任波兰国防部长的拉多斯劳·西科尔斯基甚至将其与二战前,柏林在1939年同莫斯科签订的互不侵犯条约相提并论。波兰后来被纳粹德国进攻亡国。
北溪2号工程在波罗的海铺设天然气输送管道
“北溪-2”号项目也被认为会导致乌克兰经济状况加剧恶化。有分析说,该天然气管道将令基辅损失数百亿美元的过路费。2019年10月,丹麦批准了“北溪-2号”工程,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说,莫斯科要绕开乌克兰的天然气管道工程旨在削弱欧洲,加强俄国的影响力。
同时,“北溪-2”号的争议与15年前“北溪-1”号的争议一样,不仅关系到地缘政治、历史和环境的争论;还关系到欧洲是应该通过天然气管道从东方(俄国)购买天然气,还是通过船运从西方(美国)购买天然气的问题。
除了“缺乏多元化”、“对欧盟的地缘政治威胁”这些反对理由外,“北溪-2”号所引发的争议,同北美页岩气生产对全球天然气市场的影响亦密切相关。
2014年俄罗斯出兵克里米亚后受到西方国家制裁,自那以后欧洲国家开始考虑转用美国的页岩气。华盛顿多次提出欧洲伙伴国需要为此建立液化天然气输入港口,以进口页岩气。2017年经特朗普政府批准,美国页岩油气出口被排上日程。但奥地利当时根据市场供求的经济考虑,提出了反对意见。
而眼下,全球疫情封锁致使石油和天然气价格持续下跌,差不多已经没有能够满足成本利润标准的油气勘探项目了。本来可望增加欧洲市场份额的美国液化天然气,现在却因成本过高让整个行业陷入了困境。
美国能源分析师多年来一再警告说北美的页岩气行业将会硬着陆。这些公司在天然气价格上涨,市场需求高企时期积累了大量债务,如今都陷入财务困境或濒临破产。在这种情况下,波兰、克罗地亚等东欧(东南欧)国家建造液化天然气港口的计划也遇到问题。
此外,相较美国成本较高的页岩气,除了经济合理性外,“北溪-2”号项目还在环保上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有人质疑,欧洲为什么要考虑从一个污染更严重、对环境更有害的产业(页岩开采)购买天然气,而不是从普通的天然气开采对象购买呢?
在美国发动第一轮制裁时,“北溪-2”号项目的管道铺设大约已完成了94%。但是,华盛顿的制裁让瑞士-荷兰公司Allseas在去年12月不得不退出该项目。剩余的160公里长天然气管道,只能由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独自去完成。